瑣憶萬存兄

昨夜看見很多人灑淚，知道我們中間一位老師去了。一點點尋找那個消息的源頭，明白了原委——是萬存離去了！

一夜無話。

第二天，看見少年們走在上學的路上。惹動中年的心境：耳畔頻聞故人死，眼前但見新人出。

甘肅省評選全省優(yōu)秀教師擔任隴原名師工作室主持人，迄今，已有兩位先抵仙界，區(qū)區(qū)百余人中，精華消殞，師范魂歸，這個損失，當是甘肅教育界的傷心淚。

我與萬存相識，是在2014年申報省級學科基地的答辯會場。那時候知道蘭州一中、師大附中、西北師大諸名校都在競爭，心中惴惴——我們行嗎？又甚為興奮——這么多學校在競逐一個新鮮事物，多么好。老朋友金東升兄也在場，走廊里隨便聊，就跟萬存搭上了話。

萬存是蘭州一中副校長，一條結(jié)實的漢子，有威嚴，又有一種愿意跟所有人私聊的親近感。大家都在答辯會場外等候，萬存讓煙給人，只要接住了，就是他的煙友，就認識了，然后聊。然后一起為目下語文教育的諸多不順當處搖頭，感慨，各自不由自主說出好多改進的主意或者點子，仿佛誰召集我們來，站在這走廊里，就應該開個語文教育研討會。

然后得知，我們酒泉中學，有幸跟省一中這樣的名校，一起，各自，也能夠建設一個高中語文省級學科基地了。

然后我們幾乎什么都還沒有開展起來，就已經(jīng)坐到了省教科所召開的學科基地第一期工作匯報會上，要說說學科基地建設、研修的事宜了。萬存的基地在蘭州皋蘭、榆中各處去送教、研討、聯(lián)誼，請來嘉峪關(guān)閆桂珍老師報告交流，萬存和程麗華老師，帶著一班年輕才俊，已經(jīng)做了很多。走廊相遇，還是吸他遞過來的煙，聽他說：最近正在謀劃一個動作，希望霍軍兄到時候全力支持。

該怎樣支持？以我工作的學科基地當時的實力和實踐積累，我一頭霧水，一腦子亂麻，不知如何干才能夠算得上學科基地。到了2015年3月，好歹算是組織了第一期學員的首輪集中研修，還沒回過神來，就接到了萬存兄發(fā)來的函件——他要在一中組織全省規(guī)模的“先秦諸子選讀”教學大賽。細看他的準備文件，很精心呀，省教科所李波所長，靳建設副所長，一中化德福校長，擔任組委會主任，王宗信副所長、省中語會王金壽教授跟萬存，則是副主任。我呢，寸功未立，滴汗不灑，居然也受邀擔任評委。好在老同學、靖遠學科基地的吳貴棟也在列，我就放心了些——萬存有意將全省三個語文學科基地放在一起來做這個事兒，他的眼界在學科基地的學術(shù)聯(lián)誼。這個胸懷氣度，頓時讓我對蘭州一中的魄力有了新的認識。

站在金城中學教育的金字塔尖，萬存領著他的團隊首先將“甘肅語文教育”這個概念放在了自己基地活動的核心，為此我心底里為萬存喝彩吶喊。也為被他帶動而感奮。這是甘肅語文人自己搭建的平臺。我深知萬存是從一名語文教師起步走上副校長職位的。他的本位還是一名語文教師。他思考問題的方式也還是語文老師的——從選修課課堂教學的實際狀況入手，去觀察一下我們目前教育教學出現(xiàn)的新現(xiàn)象；看看老師們傳統(tǒng)經(jīng)典篇目的授課理念、功夫；強化一下中國傳統(tǒng)經(jīng)典作為語文教材的教學價值；給學生最好的文本并與之一起體悟。

我還知道，萬存的團隊，已經(jīng)把選修教材《先秦諸子選讀》教過一輪，他在這個教學過程中的諸多思考和問題意識，促成了這個全省語文大賽。也許很重要的一點是，在省教科所和省中語會舉辦的“創(chuàng)新杯”全省語文課堂大賽以外，近年來，又有幾家聯(lián)合舉辦的全省教師技能大賽，語文是其中之一。綜合起來，能夠讓甘肅省的語文老師在一個省級賽課場合獲得專業(yè)肯定認可機會，非常稀少。我自己在2004年年過四十以后才第一次參加了全省賽課，那個一等獎的確為我的專業(yè)發(fā)展打開了一扇門，深感撿了不少便宜。我深知這類賽事的嚴肅性——沒有明確的門徑和嚴密的學術(shù)組織，任何隨意舉辦的賽事，也許會給一些老師帶來一些暫時的榮譽和機會，但也會從另一個方面破壞了大家在平等公正條件下業(yè)務競爭的環(huán)境。因此，利用學科基地這個新的教研學術(shù)平臺，憑借數(shù)十年語文教育的良好經(jīng)驗積累，懷揣對一個語文教材專題研討的熱忱，懷著給更多年輕才俊創(chuàng)造機會的良好愿望，想著用專題課堂教學研討的方式建設學科基地，萬存兄出手了。

他將省級專業(yè)教研部門、省級語文教學專業(yè)學會、師范大學、自己的省級名校、幾個省級語文學科基地的力量匯聚到一起，成功舉辦了“甘肅省首屆先秦諸子選讀語文課堂教學大賽”。正是在萬存搭建的平臺上，我認識了省內(nèi)語文教育名家王文槐、朱武蘭、侯一農(nóng)等老師。王文槐校長那會兒還在師大附中，跟他，跟省中語會會長王金壽教授，跟一中的程麗華老師，跟侯校長，跟師大的才子馬世年、趙曉霞博士夫婦，我們在兩天的活動中傾心交談語文課堂教學，交換先秦諸子教學中的語文味道。我結(jié)識了劉偉等青年教學能手，我們基地的魏強和文多華還獲得好的成績，很愉快，很舒暢，很有收益。萬存囑我做一個總評，會后很快委托一中的羅霄老師整理了我的發(fā)言。他的這次大型研討，讓很多老師收獲很多。應當算是我們這些工作室跟學科基地成立以來，全省搞得最有聲色一次學科教研活動了。

萬存自己是躲在人后的。他只是在最后那天才穿了正式的黑色西服登場亮相，而且顯得羞澀。勇猛的漢子會迎著風沖鋒，卻會聽著掌聲局促不安。我想，這也許就是蘭州一中老校訓的正規(guī)姿態(tài)——弘毅。

我?guī)е鴧①悓W員抵達蘭州，我看見了萬存諸事負責、萬難并陳帶來的滿眼紅血絲。一臉黝黑，他顯得疲倦而興奮。他忙碌著招呼我們這些評委。接近萬存身邊，我方知道這等接待諸色人等的繁雜事兒，其實他一點兒也不在行。他說他得到校長極大極大的支持，有了使用三萬塊錢的權(quán)力。他在擔心那些跑腿辦事的老師們是不是吃上了飯。他不知道讓回不了家的專家們在賓館午休該開幾間房。他擔心我們吃不好，又擔心在賓館里開飯會不會有違規(guī)定。他擔心那些論文的評選是否順利進行完畢，又擔心幾個分會場別在老師們衣領上的小話筒管用不管用。其他，分小組的評審規(guī)則與組織，每個場地聽課學生的調(diào)度與管理，評課人員的安排……，沒有不時時問及的。那時候我自己剛剛舉辦完了一次集中研修，深知像我們這類因為業(yè)務上有點兒成績就擔任了工作室主持人的家伙，這種一輩子站在講臺上教書的人，一旦要將一群人集中地一起組織研修，一旦這中間還要牽扯請專家、算經(jīng)費、謀場地、解決食宿、按規(guī)定報賬收集發(fā)票等雜事瑣事，很笨拙，甚至是捉襟見肘，滿臉虛汗。那時節(jié)，學科研究，專業(yè)眼光，教學專長，其實都已經(jīng)排在后邊了。

因此我總在想，學科基地和名師工作室運行的真正難度，恐怕不在于我們是否有能力開展教學研討，而是，我們是否具備了號召一伙子教師、聘請到一些專家等坐在一起開會的組織能力。這中間，需要經(jīng)費，需要老師們在教學和研究之外去做聯(lián)絡、公關(guān)、財務處理等根本不熟悉的工作，而這些工作，因為陌生，因為本來缺少必要的組織支撐，因為需要一些我們根本不具備的人脈資源和行政資源，就讓人害怕，畏懼，充滿無力感，為此耗費大量精力和腦力，損耗著我們的專業(yè)能力。我知道一個新的教研方式的誕生，還需要我們探索。我知道我們可能根本趕不上一個讓自己全心全意趴在桌上站在講臺上跟年輕教師一起純粹探索教學的時代了。去上海研修觀摩，那一次，劉建瑛也去了。很驚嘆，上海利用教育學院這一平臺建立的那些名師工作室，讓那些頭發(fā)花白的特級教師能夠帶著十來個徒弟進行純粹深入有效的研修。而我們呢，剛才起步，已經(jīng)有自身工作室的二十個學員，就又附帶上了二級工作室的三十個學員。學科基地，則承擔得更多。我想象得出來，比我還小一點的劉建瑛，為何突發(fā)腦溢血。當急切、熱誠、責任和焦慮同時涌上心頭，那些熱血，很可能就是沖破生命堤壩的超高血壓。

萬存以普通教師的身份當了副校長，又以同樣的心態(tài)和處事方式擔當了名師工作室跟學科基地雙重主持人，我理解其中的甘苦。

2015年夏天，我們在蘭州的交流會上兩度見面。我那時候匯報工作時運行內(nèi)容，自然少不了參加萬存的先秦諸子大賽一環(huán)，因為感受太深。因為想要有同樣舉措而實屬無能。因為認真觀摩了卻一直未有機會嘗試。

15年我們?nèi)コ啥迹f存的工作室也派幾名老師去聽全國中語會語文報杯大賽，程麗華老師帶隊。會休間程老師慷慨舉杯，跟閆桂珍和我約定，將以朱萬存工作室名義，一中牽頭，將全國大賽引入我們甘肅。

2016年秋，嘉峪關(guān)三中舉辦全省中語會大賽，萬存沒來，只見到程老師。

2017年在蘭州參加全省高考研討會，講座畢，與羅霄老師晤談，很愉快。卻也知道，萬存責任更重，工作甚忙碌。

如今萬存一夜之間，與我們隔成陰陽，斯人不再。甘肅名師工作室草創(chuàng)不到五年，我們已經(jīng)失去其中兩位。不能說這僅僅是工作的壓力所致——人病，人亡，還有許多許多我們所不能明白的緣由。人生其實很短暫很脆弱。我只能說，萬存作為一名語文老師，有夢想，有干勁，有熱情，能干事，是我深所欽服的。與萬存交往甚少，卻已然是朋友相待。萬存以其魄力苦力舉辦大型活動，邀我嘉賓相待，我卻不能有所回報，且已無緣回報，此我內(nèi)心所痛者，已成難以磨滅的印記。

2012年隴原名師首屆研修在師大舉辦，各位道友登臺陳詞，教育心得豐美，令我手追心念不及。那時王繼紅老師發(fā)言，痛說生病歷程，苦勸各位善自珍重，保有青山常綠，方能惠澤學生晚輩。第三年，劉建瑛老師逝去，聽說張掖備極哀榮。她的工作室一直都以她的名字運行著。今日萬存隕落，我想說，甘肅能夠讓一些優(yōu)秀老師站出來，給他們建立一個工作室，此事可慶，此舉甚美，而我們這些人呀，我只希望大家緩緩而行，緣溪看桃花，漸入桃花源。一定，一定不要快馬催成疲馬，然后疲馬加鞭。我們的事業(yè)原本漫長，挑擔人上泰山，走十個臺階緩一下，是可以的。應該允許自己可以。要多多自愛呀。

基礎教育是個苦活累活，我們的研修主題，其實應該有這樣一個命題添加進去——如何通過讓優(yōu)秀教師們自身呈現(xiàn)幸福生活，讓他們的學生看得明白：人應該這樣活著，才是非常幸福的。盧那察爾斯基的話，一直深刻影響著我：教師自身應該向人們呈現(xiàn)人類理想的生活。因此，讓我們自己實踐一種幸福的教育生活吧。不僅苦中作樂，也還應該是，本來就是快樂的，非常非常值得去做的，能夠讓自己的家人親朋因為我們的存在而幸福的。

萬存，別了。

你黝黑的臉上

太陽藏下了永遠的光

一節(jié)飛翔的語文課

突然折斷了翅膀

同行的夢想

你該告訴我們

如何將噩耗遺忘

熟悉的世界再次陌生

少了一片葉子

這片森林

長滿了綠色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