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青衣》的五次“相遇”
一
《青衣》是一部中篇小說,46861字,作者畢飛宇,寫于1999年。小說一經發表就引發廣泛關注時,但真正轟動已進入21世紀,因此有點“世紀嬰兒”的效應。
不知道這是作者的有意為之,還是無意趕巧了,因為要知道在當時,許多人為了生個“世紀嬰兒”,是掐著表做愛、懷孕、生產的,幾乎精確到了分秒。
《青衣》誕生的這個時間節點,效應有點異曲同工。但我想以畢飛宇的素質和成就來看,他是不需要用如此雕蟲小技來謀求轟動效應的,他應該沒那么無聊。
我與《青衣》的第一次相遇就是在21世紀初,而且完全是不經意的。2001年秋天的一個下午,我去經常理發的店鋪理發,進門之后老板就說:“前面有人”,順手指了指幾個坐著的人,“得等一陣”。剛打算要回,但轉而一想,去了還得再來,再加上頭發真長了,頂在頭上難受,急需打理,便耐著性子坐了下來。
等待,或許是世上最無聊、最磨人的事,尤其是還無所事事時,因為這個時候,時間也會打瞌睡,忘記流動。但時間終究還是要打發的,正好身邊就有一大堆雜志,那就翻雜志吧,但這不是雜志而是發型設計的宣傳冊,頓時失了興趣,就在放手時,突然發現了在這下邊壓著一本顏色不同的,抽出一看竟然是《小說選刊》,封面上水漬斑斑,頁邊也有些翻卷,想必隨意放置造成的。
但不管它,既然沒事,那就看看再說。誰知這一看卻看到了早就留意了很久的一個名字:畢飛宇,作品《青衣》。于是當下就在店里翻閱起來,可惜第一部分還未讀完,老板就招呼著洗頭,只好作罷。但我記住了雜志的名字。
第二天,兩節課后,我便急不可待地奔向學校雜志閱覽室,這里有《小說月刊》,找到刊有《青衣》的那一期,便來到一處陽光播撒的明媚處,讀了起來。
當然,這一次是一口氣讀完的,因為筱燕秋的故事太精彩了:走紅,惹禍,離開舞臺,銷聲匿跡,以為就這樣了,誰知命運還沒忘記她,又上臺,水袖飄飄,清高孤傲,最后終究羽化成仙;因為筱燕秋的命運太值得深思了:在這世上,就有這么一些人,他們懷揣夢想而努力,如果有人敢動它,無異于連根拔起,毋寧死!筱燕秋顯然就屬于這樣的人:毀我夢想,我就只能隨夢想而去。
不過,盡管筱燕秋的故事的確精彩,但在作品眾多的一期雜志中,單留意了這一篇,說來還是與作者畢飛宇同志有關。現在的畢飛宇拿過各大文學獎項,尤其是“魯迅文學獎”和“茅盾文學獎”之后,名聲更是如日中天,但我對他的關注卻在他并未成名之前,甚至更早。
大約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吧,那時的我還在一所師范學校教書,一次去學校閱覽室,偶然翻閱到一期的《新華文摘》(時間太久,記不清了),在上面讀到一個叫畢飛宇的作者寫的一篇文章,好像是描寫動物的,記得其中一個細節說,當他在審視一頭驢子的臉時,發現這簡直就是一張思想者的面孔,寬而長的臉上毫無表情,深邃莫測,眼神淡定超然,一副得道了的神態。
這真是一個新奇的發現,以至于就因為這個細節,我不但面對驢子臉時多了分好奇外,還記住了文章的作者的名字。
記住了,當然也就有了“從此”,從此只要是畢飛宇的文字,但凡能夠弄到手的都要翻翻,如果精彩,那就接著翻到底,久而久之,便多了幾分喜歡。
二
既然喜歡,當然就不會只是讀讀而已,更不會是東奔西跑的找著讀。擁有他的作品,在自己的書房里讀,或許才更像是真的喜歡。那就豪爽一點,整個大的,不要總這么小家子氣。
2007年,從網上無意看到上海錦繡文章出版社出版了一套“畢飛宇作品集”,一時興起,便毫不猶豫的從自己并不鼓脹的荷包中分出點孔方兄,從當當網上購買了這套書。當時他的獲得“茅盾文學獎”的長篇小說《推拿》也出了單行本,并不在這套作品集中,也順便買了,這樣就基本收集齊了他的作品。
買書當然是為了閱讀,不是為了附庸風雅,裝點門面,我沒門面,也不需要裝點,我只想閱讀。那就開讀吧,于是,那一年的下半年,我的大部分時間基本都泡在了他的作品中:當《大熱天》、《孤島》上演《上海往事》,《楚水》的碼頭上《哺乳期的女人》帶著的《那個男孩是我》,《祖宗》《遙控》著《馬家父子》,《嬸娘彌留的日子》《美好如常》,《那個夏天 那個秋天》、《林紅的假日》結束后,《玉米》、《玉秀》、《玉秧》披上《青衣》走在通往《平原》的路上,《哥倆好》在《生活邊緣》、《敘事》、《好的故事》,《家里亂了》,《男人還剩下什么》,只好從事《推拿》。
讀吧,讀他個昏天黑地,讀他個《明天遙遙無期》。由于《青衣》就收在第二集中,這樣在通讀的過程中,又得以再次溫習,自然感受又比第一次多了一些,也深了一些。
反諷是小說很早就有的一種敘事功能,正話反著說,反話正著說,曲徑通幽,聰明的讀者是不會迷路的,也不會聽不出畫外音的,這就是第二次閱讀《青衣》又多出的感受。至于為什么會多出這種感受,自然也有道理可講。
當是時,經濟高速發展,文化卻普遍陷入困局,許多文化團體都受到了冷遇,解體、散伙、分流,已成大勢和定局。
不掙錢反而要花錢的文化只能在下崗的邊緣苦苦掙扎。
也正是在此時,煙廠老板這樣的人就誕生了,他有錢,他表面看需要文化,其實他需要的是文化人的身體和名氣,尤其是女文化人的。至于這樣的做法對與不對,任何人都說了不算,錢說了算,這就是標準。黑白不再分明時,社會風氣大抵如此。
于是,二次遇見《青衣》,我竟然讀到了反諷,這多少有點出人意料。但就這樣吧,因為反諷也是一種批判,盡管這個“批判的武器”單薄了點,但總比沒有強吧,更何況它就是部小說而已,還能指望它拯救世界?
三
時光飛逝,一轉眼到了2014年。這一年我到復旦大學訪學,期間從復旦圖書館借到《曹征路文集》,大約利用兩周時間我就把這部文集通讀了一遍。
此時的曹征路還處在爭議中,他被認為是“底層文學”的領軍人物,作品讀者眾多。我自然也對他多有留意,所以當到圖書館借閱其他書籍時,看到書架上有這部文集,便順便借了出來,想看看這個領軍人物的作品全貌。
讀,就會接受信息,就會有感受,這就是人的自然反應。曹征路給我的信息當然是多樣的,但較強的在我看來要數他的修辭技巧,我一邊看一邊做筆記,等看完了大致對他的敘事技巧了有了一個總體認知,于是,便動了心思想寫一篇相關的論文。
但如何寫呢?我突然想起我曾經看過的南京大學的王彬彬教授發表在權威期刊《文學評論》上的一篇《畢飛宇的小說修辭藝術片論》的論文,于是我把這篇論文從中國知網上下載了下來,又讀了一遍,想從中得到一點啟發。
在這篇論文中,王教授在講到畢飛宇的修辭技巧時多次征引了《青衣》的片段,一下子又激起了我對這篇小說的若干回憶和閱讀沖動,一不做二不休,當下就把這篇小說找上讀了一遍,一方面和王教授的論文相對照,一方面構思自己的論文。
很快,我就結合自己的閱讀筆記,確定了自己的寫作方向,寫出了《曹征路小說修辭藝術片論》一文。之后又做了幾次修改,就把它投寄給了《西華大學學報》編輯部,不到半個月就受到編輯老師的郵件,說稿件通過匿名審稿,準備采用。
這應該是我寫的較快,發表的也最快的一篇論文了,高興之余,自然也免不了胡思亂想,論文之所以如此之快,如此順利,與王教授的文章給了我啟發有關外,是不是與《青衣》也有關呢?要不我為何研究曹征路會想起閱讀《青衣》呢?但任我怎么想,終究也沒找到答案。
這就是我與《青衣》的第三次相遇,有點莫名,也有點神秘。
四
可是,繞不開的《青衣》終究也讓我心生隱憂,因為讀了這么多遍《青衣》,到現在為止我終究也沒寫出與它相關的只言片語來,這讓我覺得對它不起,覺得自己愚鈍無能,為此常常期盼自己有他人一星半點的聰明,也不至于一次次見到筱燕秋,只能空懷一腔同情之外,而毫無作為。但不聰明終究是硬傷,我也沒辦法。
于是,大約有兩年時間我再也沒有碰過這部小說,以至于漸漸也將它忘記了,刊載有它的作品集也漸漸蒙上了一層灰塵,被束之高閣。
可是,就在我以為我再也不會與它相遇的時候,它的作者畢飛宇卻來到了河西學院,來到了我的眼前。
2016年11月,經由李輝先生出面邀請,2017年6月22日畢飛宇帶著他對魯迅小說《阿Q正傳》的理解出現在了河西學院的“賈植芳講堂”上,我自然是不會錯過聆聽的機會的。只是當時也心存疑慮:他為什么不是講自己的創作呢?大凡作家講座都是以創作為切入點,而且是以自己的創作為軸的多,他為何不講自己而是要講另一個作家的作品呢?講另一個作家也可以,為什么是魯迅,而且還是《阿Q正傳》呢?要知道這篇小說大家都已經研究了千萬遍,還能講出什么名堂呢?會不會是借了魯迅的名頭而漫談自己呢?
但來不及多想了,演講已經開始了,那就且聽他怎么分解吧!
出人意料的是他的演講竟然如此精彩,當他帶著自己的創作經驗和體會,深入到作家魯迅的作品中時,他的理解和認知,完全把我征服了。
么多年來,我也聽過許多名家的演講,也聽過比他名氣更大的作家的演講,如賈平凹、王安憶、陸天明,但我只能說,他的演講最讓我動心、最讓我佩服、最讓我認可。
我終于明白了,他為什么能獲得“魯獎”“茅獎”,也終于明白他為什么能寫出《青衣》、《玉米》、《推拿》這樣的作品,因為他已經找到了小說的奧秘和鑰匙,他知道小說是怎么回事,他已經站在了小說的中心了。
當然,遺憾也還是有的,那就是當他在講臺上揮灑才情的時候,我只能遠遠的聽,因為座位有點靠后,加上自己近來視力有所下降,他的形象也只是個模糊的印象,只記得他上身襯衣,下身牛仔褲,腳上是一雙休閑鞋,正統中夾雜著隨意,樸素中夾雜著灑脫,就是那顆光頭也露著一絲時髦的味道,至于他到底臉上有沒有斑點,他的愛好是什么,吃飯愛不愛說話之類的,因無法接近,不得而知,更不要說是合影,簽名,面對面的交流了,那與我無緣。
但因為他的演講,我終于又翻出了《青衣》,畢竟這是我喜歡的作品,再看一遍又何妨?
這應該算是我與“《青衣》之父”的一次相遇,但也就
是與《青衣》的第四次相遇。
五
“亞彬和她的青衣來了!”這是9月24日李輝先生發在“河西學院金秋文化盛宴”微信群的一條消息,緊接著他又發了幾張圖片,是王亞彬和她的團隊成員在河西鄉下坐著一輛老舊的小型拖拉機上在鄉間土路上行駛,大家全是笑臉,顯然十分開心。
舞劇《青衣》來河西學院演出依舊是李輝先生策劃的“河西學院金秋文化盛宴”系列活動之一,9月17號馮驥才“非虛構作品學術研討會”拉開序幕,其后劉瓊和梁鴻,再往后王堯,25日是朱朝暉的攝影展,晚上接下來就是王亞彬的舞劇《青衣》,都是大家,都是精品。
今秋的河西學院秋高氣爽,葉黃花燦,仿佛卯足了勁的等待著名人們的到來。連風景都這么爭氣,我們還有什么理由忍心拒絕再享受一次精神上的那一抹憂傷的“舞姿”呢?且去看演出。
然而,本以學院為主的這次系列活動,這時候已經與文學院關系不大了,院里只得到八張票,40多位老師誰去誰不去呢,只好抓鬮了,本不想參與,但終究還是抵不住《青衣》的誘惑,同意抓鬮,因為小說《青衣》在語言文字層面之下的意義遠遠大于故事情節表面,我想看看王亞彬如何改編劇情,看看她如何通過身體語言和藝術來展示筱燕秋的內心世界、執拗、嫉妒的,看看她如何展示筱燕秋悲情的命運的。
但想看并不那么容易,得靠運氣,這讓人有點沮喪,也有點惱火。多少次的演講和演出,老師們一票難求,在那里求爺爺告奶奶地找票,很多時候都被拒之門外,學生們更是無望,但票卻流向了社會。
流向社會也可以,畢竟河西學院是地方院校,少不了地方的支持,畢竟這樣的活動上檔次,人人都想親眼目睹、傾耳聆聽,但每次都看到許多小孩、老人和閑雜人等,他們剛開始還正襟危坐,但過不了多久就離場了,還有的進來就玩手機,心思根本不在會場。
看到這場面,常常使我覺得悲哀和難過。這次票如此緊張,大抵也可能會是如此。但管不了那么多了,當務之急是給自己找張票,可票就這么多,只能參與抓鬮了。我是委托別人抓的,隨后他發來微信,“手氣太臭”,然后是三個眼淚像河水一樣流淌的表情,我知道失敗了。
那就另想辦法吧,終于還是找到了一張本應該流向社會的票,位置還不錯。
劇情抽取了小說中的幾個情節,走紅,失落,培養春來,獲得老板垂青,再登臺,云水情,懷孕,春來代替,走向幻滅。這個變化不大,基本忠實于小說情節。
令人稱奇的是舞者的功夫和身體的表達,無論獨舞、雙人舞,還是群舞,夸張的肢體、纏綿的身體,盡顯人物的內心和氣質。尤其是人物的那種痛苦和掙扎,應該是這部舞劇中最精彩的,看得出來王亞彬是吃透了小說的精髓,抓住了意義的部分。作為舞蹈,能做到這樣,我個人認為已經相當不容易的,難怪它能獲得那么多獎項,能得到那么多人的好評,能引起全球觀眾的共鳴。
美哉,舞劇《青衣》!美哉,王亞彬!
不過,舞蹈畢竟是高雅藝術,再加上又是小說改編的,一般人要看懂很難。除非你看過小說,除非你懂得舞蹈。我很熟悉小說,但可惜我是個舞盲,不懂舞蹈,平時做個動作都顯得笨拙別扭,更別說是舞蹈。但我奇怪的是這一次竟然不但看懂了,還看感動了!這就好。
以這樣的方式再次遇見《青衣》,我對身體語言有了新的認識。
聽王亞彬說她正在排練一部新的舞劇,又聽她說希望有機會再來河西學院演出,既然如此,那就衷心祝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