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虛構寫作之我見
呂玉銘
近年來,非虛構寫作大行其道,吸引了眾多寫作者和閱讀者。許多著作為了趕時髦,在封面上都赫然印上“非虛構”的字樣,像醒目的招牌,以博眼球。就連那些經過時代潮流汰濾,好不容易活下來的文學刊物,也順應其勢,開辟了非虛構寫作專欄,以示與虛構的區別。
非虛構寫作來勢洶洶,著名作家親身實踐,自媒體不斷推送作品,連北大這樣的著名學術也坐不住了,先是教務處長發表講話,要大力提倡非虛構寫作,提升大學生的寫作水平,后是舉辦非虛構寫作大賽,大有不把非虛構這座山頭拿下誓不罷休的架勢。
這種情形會不會對虛構寫作形成壓力呢?或者會不會代替虛構成為寫作主流呢?一切或許都有可能。但以文學的發展規律和我的閱讀經驗,目前似乎時機還不成熟,因為要扭轉文壇業已形成的趨勢,光憑熱鬧是不夠的,得靠作品,而且是一批有分量的作品,形成一定的癥候,才有可能。否則,很難。更何況就目前的文壇格局而言,格局并未改變,虛構依然強勢,非虛構也僅是文學涌潮中較大的一朵浪花而已。
其實,非虛構古已有之。傳記、游記、散文、紀實、書信、口述史,從來就未曾斷絕過,甚至可以說,直到明清小說興起之后,非虛構寫作的鋒芒才漸漸被虛構所遮蔽,在這之前,非虛構才是正宗的文學史主流。至于國外,盡管源頭在敘事,但似乎起初也還是非虛構要強于虛構,只是到了十九、二十世紀,虛構才彎道超車,坐上了文壇第一把交椅。
既然古已有之,既然也曾輝煌過,甚至還占據了文壇半個天下,但不知為何,非虛構寫作一直都沒有得到論者和讀者的高度關注?難道在人們心目中,虛構才像文學,而非虛構只是紀實而已?但不論什么,占據了文壇半壁江山的非虛構已經被冷落了很長時間卻是不爭的事實,鋪天蓋地的論著和研究文章關注的更多是虛構作品。
其實,非虛構是產生過有影響力的作品的。譬如二戰后,原英國首相丘吉爾就曾憑借其非虛構作品《第二次世界大戰回憶錄》獲得過“諾貝爾文學獎”,而眾所周知,“諾獎”不僅僅是種榮譽,更是一種風向標,能夠引領文學發展方向的。按理丘吉爾的作品能獲獎,文壇上定會掀起一股非虛構寫作熱,但令人奇怪的是,并沒有。就這樣一種大有作為的文體被成見和時間消融的了無蹤跡,只能寂寞而待了。
但世間的事物總是變動不居,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不會一直一個樣,尤其是人們的喜好更是如此。就拿我們的褲腳來說,寬一陣,窄一陣,這四十年來已經輪流倒換了好幾輪,就足以證明人們的喜好是沒有常性的。其實,這也很正常,因為適應一種潮流容易,固守并不易,因為固守意味著就得忍受一成不變、單調和乏味。所以,虛構寫作已經風行了兩三個世紀了,現如今也逐漸在失去轟動效應,是不是意味著該非虛構上場表演了呢?這還真不好說。
果然,2015年,在時隔62年之后,白俄羅斯女作家阿列克謝耶維奇憑借著其出色的非虛構作品再度問鼎“諾獎”。與丘吉爾獲獎的寂寞相比,阿列克謝耶維奇的獲獎是熱鬧的,引起的轟動效應也是巨大的,人們仿佛發現新大陸一般發現原來非虛構作品也可以很優秀,也可以引人深思。一時之間,人人爭談非虛構,人人躍躍欲試寫非虛構作品,國內國外風頭無兩。
然而,在我看來,非虛構寫作的日趨興盛固然與阿氏的再獲“諾獎”有關,但與自媒體時代展示的平臺和寫作觀念的改變更加有關。自媒體降低了作品發表的要求,只要能夠通過網絡審核都可以公之于眾,不像紙媒時代那樣,只能依靠少數的且審核嚴格的專業雜志才能與讀者見面;同時,寫作觀念的突破也深刻地改變了人們對寫作的看法,原來只有專業作家才可以的寫作,現在似乎人人都可以做,自己有話自己說,不需要別人代言,自己有故事自己講,不需要去虛構,更何況還有家鄉、老人、親朋,生活就在身邊,記下這些真實的生活就好。于是,隨著非虛構寫作蔚然成風,“人人都可寫作”的觀念也逐漸深入人心。
然而,就沒什么問題嗎?
其實,“非虛構寫作”亦有致命的陷阱,那就是由于它是基于現實尤其是基于真實的寫作,久而久之將會導致作者想象力的喪失,失去更集中、更具穿透力的表達社會本質的能力。我的擔心不是源于推理,而是源于事實上的一種反思:
若《阿Q正傳》中阿Q的形象不是魯迅先生想象、提煉和概括的結果,而是一個具有類似行狀的真人,那么,這個形象還能有那種震撼感嗎?還能集中展示國民的劣根性嗎?
若《青衣》中筱燕秋的形象不是畢飛宇想象、提煉和概括的結果,而是一個具有類似經歷的真人,那么,這個形象還能集中體現那種令人窒息的性格悲劇嗎?還會有那種源于人性矛盾所扭結成的無奈感嗎?
若《神鞭》中傻二的形象不是馮驥才想象、提煉和概括的結果,而是一個具有類似形狀的真人,那么,這個形象還有那種濃郁的民族色彩嗎?還能體現出中華神功的精粹嗎?
要知道,真人真事往往都是個體的,而在許多人心里,個體的故事盡管再精彩,但終究是個人的,并不見得就具有代表性,尤其是具有民族的代表性。而虛構的人物,往往因為是集合了很多個個體的特點,再加以作者的想象力,它往往會超越個體成為時代、民族的代表,更能反映時代、民族的特點。
所以,非虛構可寫,但應警惕想象力的丟失,畢竟這也是文學之所以成為文學最寶貴的品質之一。
愿“虛構”和“非虛構”共同繁榮!
(作者系民盟張掖市委員會盟員,河西學院文學院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