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吹過四十年

    家鄉會寧，地處甘肅中部干旱地區，溝壑縱橫，土地貧瘠，歷史上十年九旱，苦甲天下，是典型的國家級深度貧困縣。我出生于六十年代，在我的幼小的記憶里，家鄉常年遭受旱災，莊稼顆粒無收，百姓生活非常困難。

　　饑餓是我始于童年的刻骨銘心的痛苦記憶。在生活非常困難的那些年月里，農村家家戶戶都在大集體里靠勞力掙工分分口糧。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家主要靠母親一人勞動掙工分，由于母親身體孱弱，一直掙不了全工。為了讓一家人有飯吃，目不識丁的母親眼含淚水狠下心地讓抱大了弟妹到了讀書年齡的姐姐陪著她在農業社掙工分，姐姐就成了新時代的睜眼瞎。母親和姐姐娘倆掙的都是小工分，到了年底決算，工分少，分糧就少。

　　夏秋兩季莊稼收割上場后，生產隊里的分糧日，對于所有的莊戶人來說，猶如逢迎喜慶的節日。都是幾十年前的往事了，但當年那些在農業社分糧的場景至今歷歷在目。當我半大的時候，忙于家務的母親常常打發我背個布袋子去生產隊里分糧。分糧常常是在夜間進行的，整個過程往往要持續大半夜。我肩負著分糧的重任，數小時蹲守在生產隊的糧場上，頑強地抗拒著陣陣襲來的饑餓和瞌睡，期待著那分糧的神圣時刻。分糧的場面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生產隊的頭兒們按戶叫號的吆喝聲不絕于耳。那些工分多分糧多的家庭，人人笑逐顏開，而工分少分糧也少的家庭，人人一臉的愁腸。輪到我們家時，我就躡手躡腳地擠到馬燈照亮的糧堆前，仔細聽著會計沖我報出的我家應得的斤斤兩兩，頓時我的臉上就會涌上一陣滾燙，如同考試得了個位數，受不了眾目睽睽之下的窘迫。我在一陣慌亂中撐開布袋口，急忙讓那一份少得可憐的糧食溜進布袋子。然后，我就滿懷委屈地背著糧袋子回家。但分到糧食的新鮮會讓我感到些許的安慰，糧食可是我們一家老小眼巴巴的渴盼啊。當晚，母親就會撮上一簸箕新糧，走進自家的磨窯，在昏暗的燈影下開始磨面了，當我們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準能吃上新出鍋的香噴噴的饃饃了。

　　那些年月里，我們弟兄姊妹五人常常吃不飽飯，營養不良，顯得面黃肌瘦，但母親比我們更餓。母親常常不忍心看著我們餓肚子，總會把她的半碗湯飯分給我們吃；出鍋的菜餅往往在分給我們一人一份后，唯獨沒了她的一份。父親常年在外工作，家里的所有重擔都由母親一人承擔。 面對五個嗷嗷待哺的孩子，母親夜以繼日地辛苦勞作，卻無力改變缺吃少喝的困境。母親常常為操勞生活而長吁短嘆，以淚洗面。

　　那些年月里，家家戶戶都過著清湯寡面，食不果腹的艱難生活，有的人家甚至持續一段時間都揭不開鍋，只好流浪乞討，饑餓都讓老百姓少了做人的尊嚴。民以食為天，倉廩實而知禮節，古人的話深刻而精辟啊！

    自然災害讓我們遭受了貧窮和饑餓，但所幸的是，在最困難的時期，我們得到了黨和政府的關愛和支持。會寧人民永遠不會忘記一個人，他是共產黨的好領導，人民的好公仆，也是會寧人民的大恩人，他就是我們最敬愛的周恩來總理。

那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初期，定西會寧一帶連年大旱，百姓生活非常困難。1972年，周恩來總理看到了定西地委送到中南海的旱情報告，老百姓的疾苦讓親民愛民的總理流下了動情的眼淚，他很快就做出了緊急救濟定西地區災民的重要指示，中央政府隨后就向困難群眾調撥了大量的救濟糧款和衣物。在此后的數年時間里，家鄉的老百姓主要靠國家的救濟糧和救濟物資生活。“家家吃的八兩糧（人均每天救濟八兩糧），人人穿的黃衣裳（救濟的軍裝）”就是當時生活的真實寫照。

　　黨中央對我們災區人民的救濟是及時雨，緩解了老百姓當時所遭受的嚴重困難。幾十年過去了，當會寧人今天談起這段歷史時，心里仍然是滿滿的感恩！

　　為了有效改善旱作農作條件，促進農業增產增收，解決群眾的吃糧困難，當時的會寧縣委縣政府領導廣大干部群眾開展了一系列的水利建設。1972年，靖會兩縣人民響應黨中央的號召，開始了聲勢浩大的靖會電力提灌工程建設，這是一項具有重大歷史意義的民生工程。在黨的領導下，數萬民工經過近兩年時間的艱苦奮戰，終于把黃河水引到旱塬荒漠地，開始了灌溉農業，有效地改善了黃灌區人畜飲水條件。

　　大搞農田基建也是那個時代改善農業條件的一項重要舉措。全縣人民全力以赴搞農田基建，幾年里就把一道道山梁和坑洼地改造成了層層水平梯田。在今天的衛星攝像中，我們仍能看到當年建成的壯觀之勢堪比古長城的水平梯田。

　　大興水利和大搞農田基建使農業條件發生了很大改變，但是農業的微量增產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全體老百姓的吃飯問題，大家渴望著能找到擺脫貧困的根本出路。

　　中國有句農諺：“不行春風難得秋雨”。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猶如一陣強勁的春風吹來，喚醒了沉睡的大地，全國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改革開放。這場改革始于中國農村的土地聯產承包責任制。這是一場給億萬人民帶來巨大紅利的歷史性改革。

　　土地聯產承包責任制是一項調動廣大農民積極性、激活土地活力的高效農業政策。廣大老百姓在自己的承包地里精打細算，辛勤耕耘，揮灑汗水，豐收希望，很快就嘗到了甜頭。

　　在我的記憶中，1980年是包產到戶以后的第一個豐收年。家家戶戶責任田里的夏糧長勢喜人，大家都沉浸在豐收的喜悅里！

　　那年，我家收獲了我年少記憶中最多的糧食。有件事讓我永遠刻骨銘心。記得那是一個炎熱的夏日，我和姐姐、妹妹都幫著母親在自家的大院子里用連枷打了一整天的麥場，到黃昏時，院子中央已經堆起了一大堆黃燦燦的麥子。晚飯后 ，勞累了一天的我們幾個小孩都在困乏中沉沉地睡去，但心勁特大的母親卻不顧疲勞，借著月光，堅持用簸箕簸了整整一個晚上的糧食。那晚，年邁的奶奶也由于興奮而徹夜未眠，她趴在上房窗臺上透過玻璃看著母親在月光下簸糧食，她怕累壞了母親，曾幾次催促母親回屋里休息，但都沒能把母親喚回屋里。第二天，當我們發現母親把所有的麥子都收拾得干干凈凈，并且裝了滿滿四大麻包時，我們感到既驚訝又心疼。母親卻樂呵呵地對我們說：“我的娃們再也不會挨餓了！”一句話讓我們感動的要哭。母親本來體質虛弱，那次簸糧又讓她勞累過度，從此落下了病根。此后的幾年里，每當奶奶向我們提起此事時，言語里滿是對母親的疼惜，我們大家都跟著感動不已。

　　時光荏苒，但歷歷往事如在昨日。如今我們的生活都好過了，但奶奶和母親都已長眠地下，無法與我們分享今天的幸福生活了。

　　自從那一年我們家有了四大麻包麥子的歷史開始，我的生活里就消除了關于挨餓的記憶。

　　四十年過去，彈指一揮間，我們不但告別了貧困，解決了溫飽，還在繼續闊步奔小康，幸福感溢滿內心。80年代中期，我有幸考上了師范大學，成為我家族的第一個本科大學生，也是我們莊子上的第一個本科大學生。畢業后我又回到的家鄉會寧任教，讓教書育人成為我的一生的幸福追求。多年來我在教育教學工作中所取得的成績，還有我獲得的各項社會榮譽，讓我滿懷成就感。我深切地感受到，為了感恩和回報社會，我的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今年我又讓中學畢業的女兒考取了師范院校，四年后，她又將成為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我能有今天的幸福生活，要感謝我父母的養育之恩，還要感謝黨的好政策，感謝這個偉大的時代所創造的歷史機遇！

　　改革開放四十年，春風浩蕩如潮涌，歲月如歌，家鄉巨變，我們已經深切地感受到了改革開放帶來的國家強盛、人民幸福的美好生活。我的家鄉會寧，城鄉面貌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可喜變化。作為三軍會師的紅色圣地，作為西北高考狀元縣和全國綠色小雜糧基地，會寧正在緊跟改革發展的歷史潮流，搶抓機遇打響三張牌、走好六條路，在精準脫貧、強縣富民的偉大事業中大顯身手，再創輝煌！我們堅信：有了黨的堅強領導，有了會寧人民的勤勞和智慧，一個經濟發展，山川秀美，社會穩定，人民安居樂業的大美會寧將在新的時代再展她的綽約風姿！

（本文作者 民盟會寧支部盟員牛宗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