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慶陽｜塬上端午

六月的董志塬，暑氣漫開來。黃土高原的夏天從來不會藏著掖著，日頭坦蕩，風色干爽，偌大的塬野蔥蘢又溫熱。城區的熱鬧，都順著風聚在了香包節展區的長廊里。走進節會現場，最先讓人安穩下來的不是滿眼琳瑯的繡品，是一縷縷悠悠浮動的草木清香，艾草淡涼，蒼術溫潤，混著棉布與彩線的干凈氣息，把塬上端午獨有的味道，完完整整托了出來。

慶陽人的端午，和江南完全是兩種氣象。江南端午靠一池荷風撐住雅致；慶陽的端午，靠一廊香囊穩住人心。八縣區展館整齊排布，各色刺繡、剪紙、花燈一一陳列，老藝人端坐展位現場展演手藝，往來游客駐足觀賞、隨心挑選，直播間的話語聲此起彼伏，新舊景致交織在一起，把隴東非遺活態傳承的模樣，真實又鮮活地鋪展在眾人眼前。這片土地自古少柔水清波，卻從來不缺人間溫情，千百年來，豳風滋養故土，岐伯恩澤蒼生，慶陽人把祈福納祥、歲歲平安的樸素心愿，全都一針一線縫進了方寸香包里。

展區的文史展柜里，古老的出土香包靜靜陳列。歷經千年黃土封存沖刷，絲線依舊分明，絀繡紋路依舊規整。歲月能掩埋器物，卻掩埋不了隴原人手底的踏實與誠懇。從前塬上農人春耕秋收，四時辛苦，隨身一枚草藥香囊，抵御山嵐濕氣；每逢端午佳節，家家燈火之下，婦人捻線刺繡，孩童佩戴香囊，祛邪祈福的習俗代代延續。世人說塬上無荷酬端午，滿巷香囊勝水鄉，最是貼切不過。江南風雅是文人筆下的閑情逸致，隴原香囊，是尋常百姓扎根土地、向陽而生的煙火信仰。

整條非遺長廊，自始至終都是鮮活的人間百態。白發老人戴著老花鏡穩坐案前，指尖起落間，堆繡、絀繡、補繡等古法針法流轉自如，幾十年的手上功夫，沉穩又篤定。年輕匠人結合現代審美創新樣式，讓老手藝適配新時代的生活模樣。各地游客往來穿梭，客商俯身細觀繡品紋理，輕聲問詢價格，游人舉機記錄盛景，孩童圍著小巧的生肖香包駐足不舍，南腔北調與地道鄉音相融相織，喧囂熱鬧里，盡是民俗盛會獨有的鮮活生機。戲臺之上鑼鼓鏗鏘，隴東民歌聲腔遼闊，高蹺隊伍穿梭長廊，衣袂間綴滿細碎香包，步履搖曳，香氣流轉，把端午的氛圍烘托得愈發濃郁。

整場節會最動人、最接地氣的煙火氣息，盡數凝聚在華池展館的一碗蕎面饸饹里。隴東的蕎麥，長在坡地旱田，吸足了黃土的地氣與山野的清風，天生質樸純粹，磨出的蕎面自帶清冽麥香，不嬌不艷，最合塬上人的口味。壓出來的饸饹線條勻凈利落，下入翻滾的湯鍋，稍煮即熟，不糊不爛，撈出之后根根分明、柔韌勁道，筷子輕輕一挑便回彈有力，入口爽滑筋道，細嚼之下，蕎麥獨有的清香在口齒間慢慢散開，質樸又醇厚。配上地道的華池蘿卜豆豆肉臊子湯，撒上蔥花，重口味的食客，可以再加上點兒油潑辣子，濃香開胃，辣鮮適口，兩碗熱面入腹，夏日的燥熱盡數消散，只剩滿心的妥帖和過癮。

吃饸饹的熱鬧，比面食本身更動人。香包節人流涌動，展館前的桌椅向來供不應求，沒有刻意的規整秩序，盡是隨性自在的人間煙火。食客們不拘禮數，眼疾手快的游客快步上前，穩穩占住長凳，安然落座等候同伴兒端面。稍慢一步的人，便端著熱氣騰騰的面碗靜靜佇立，目光落在沸騰的湯鍋與飄香的面食上，滿心都是期待。有人拼桌而坐，有人端碗站食，你讓一讓、我湊一湊，陌生的游人因為一碗蕎面熱火在一起。滿場都是筷子碰撞的輕響、吸溜吃面的大動靜，夾雜著談笑聲、嘖嘖稱贊聲，熱湯蒸騰的白霧裹著面食香氣漫散開來，粗糲又溫熱，熱鬧又踏實。這便是塬上最本真的煙火，不講究雅致排場，只講究熱氣騰騰、性價比的實在，偶有飯量大的，不覺間就三碗下肚，算下來，一碗攤了5元錢，豈不十分劃算，樂哉悠哉稱心離席而去。

暮色漸垂，華燈亮起，長廊的光影溫柔灑落，千年非遺紋樣與現代燈光交疊相融，古韻新生，溫柔從容。往來游人衣袂沾香，手握心儀的香包，眉眼間盡是松弛的笑意。慶陽香包從來不是僅供觀賞的陳列展品，它源自農家炕頭、源自田壟山野，是黃土人一代代過日子、守節氣、寄心愿的尋常物件。老匠人固守古法，守住文脈根基，年輕匠人創新求變，讓非遺走出溝壑、走向山海，二十一屆香包節歲歲更迭，讓這門古老手藝，在煙火人間里生生不息。

塬上盛夏綿長，草木清香不散，針線功夫不絕。一場香包盛會，讓千年豳風文脈落地生根，讓黃土高原的質樸風骨、熱忱煙火被世界看見。一囊藏歲月，一飯暖人心，一針續千秋。這片厚土沉淀千年的非遺底蘊，隴原兒女代代相傳的溫良熱忱，都藏在這滿廊錦繡、一碗煙火、一寸光陰里，歲歲端陽，生生不息。

作者簡介：

侯彩梅，民盟盟員，民盟慶陽市委會專職副主委，甘肅省作協會員，中華詩歌學會會員。作品散見于《中國愛情詩刊》《甘肅日報》《飛天》《六盤山》《隴東報》等報刊，散文《我是一只遠方的風箏》獲2019年“南梁文藝獎”散文詩歌類二等獎。出版詩集《風吹流年》。

（圖文來源：視聽慶陽）